第六回
斬巨惡　飛芒誅木魃
得朱果　紫郢遇青索

　　又等了一會，已是未末申初，赤城子還不見回轉。想起昨晚遇險情形，心中猶有餘悸，不敢在此停留，決計趁天色未黑，離開此山，往回路走。
　　英瓊心想：「赤城子同那女劍仙既想收我為徒，必然會再到峨嵋尋我。我離開此地，實在為妖怪所逼，想必他們也不能怪我。包裹內帶有銀兩，且尋路下山，待尋著人家，再打聽回去的路程。」
　　主意拿定後，看了看日影，便由山徑小路往山下走。她哪裏知道，這莽蒼山連峰數百里，綿亙不斷。她又不明路徑，下了一座山，又上一座山。有時把路徑走錯，又要辨明風向日影，重走回來。似這樣登峰越嶺，下山上山，她雖然身輕如燕，也走得渾身是汗，遍體生津。直走到天色黃昏，僅僅走出去六七十里。
　　夜裏無法認路，只得尋了一個避風所在，歇息一宵。似這樣山行露宿了十幾天，依然沒有走出這個山去。且喜所得的紫郢劍並無變化，一路上也未遇見什麼鬼怪豺虎。而且這山景物幽美，除梅林常遇得見外，那黃精、何首烏、松仁、榛栗及許多不知名而又好吃的異果，遍地皆是。
　　英瓊就把這些黃精果品當作食糧，每次發現，總是先包了一大包，夠三五日食用，然後再放量一食。等到又遇新的，便把舊的棄掉，又包新的。多少日子未吃煙火，吃的又都是這種健身益氣延年的東西，自己越發覺得身輕神爽，舒適非常。
　　只煩惱這山老走不完，何時才能回到峨嵋？想到此間，一發狠，這日便多走了幾十里路。照例還未天黑，便須打點安身之所，誰知這日所上的山頭，竟是一座禿山，並無理想中的藏身之所。上了山頭一看，見對面有一座峰頭，看去樹木蓊翳，依稀看見一個山凹，正好藏身隱蔽。
　　好在相離不遠，英瓊便連縱帶走地到了上面，一看果然是一片茂林。最奇怪的是茂林中間，卻現出一條大道，寬約一丈左右。道路中間寸草不生，那大可二三抱的老樹連根拔起，橫在道旁的差不多有百十株。道旁古樹近根丈許地方，處處現出擦傷的痕跡。
　　英瓊到底年幼不解事，這一路上並未見過虎豹，膽子也就越來越大。見這條大路長約百十丈遠，盡頭處是一個小山壁，便不假思索，走將過去。
　　原來那孤壁峭立，一塊高約三丈的大石，屏風似地橫在道旁。繞過這石再看，現出一個丈許方圓的山洞，不由心中大喜。
　　只因連日睡的所在，不是岩谷，便是樹腹。常受風欺露虐，好容易遇見這樣避風的好所在，豈肯放過。不假思索地走了進去，恰好洞旁現有一塊七八尺寬的平方巨石，便在上面坐下，取出沿路採來的山果黃精慢慢嚼吃。
　　一會兒工夫，一輪大半圓的明月掛在樹梢。月光斜照進洞，隱隱看見洞的深處，有一堆黑茸茸的東西。英瓊心中一動，漸漸回憶起前數日的險境，不由心虛膽怕起來。她先取了一塊石頭，朝那一堆黑東西打去，噗的一聲，好似打在什麼軟東西上面。估量是一堆泥土，才放寬了心。便把包裹當了枕頭，將寶劍壓在身下，躺在那裏望月想心事。
　　年輕人瞌睡原來得快，加以連日山行，未免勞乏，不知不覺間便沉沉睡去。睡到半夜，英瓊恍惚聽見鏘鋃一聲。醒來一看，天氣昏黑非常，自己心愛的那口寶劍掉在地下，紫光閃閃，半截業已出鞘。想是睡夢中不小心，翻身時節將牠碰到地下。
　　英瓊連日把那口寶劍愛逾性命，便將牠還匣，抱在懷中。見天還黑得厲害，重又倒下再睡。不知怎的，翻來覆去總睡不著。勉強將眼閉上養神，又覺得毛焦火燎，好似心神不定。尤其奇的是眼前漆黑一片，連星光都看不見？要說是變天，卻又沒聽見風雨之聲。她睡的那塊石頭，原離洞口不遠，便想伸手到洞外去試試。
　　正要從黑暗中摸到洞口去時，誰知石頭上放的那口寶劍又鏗鏘一聲，一道紫光閃出丈許，把英瓊嚇了一跳。疑心那劍又要化龍飛去，顧不得再看天色，急忙縱將過來，把那劍搶到手中看時，那劍已無故躥出了大半截來。
　　英瓊好生驚異，想起過去常聽爹爹說。凡是珍奇寶劍，遇有兇險事情發生，必定預先報警。此劍已深通靈性，剛才我睡夢之中，也曾鏗鏘一聲，莫非今晚又有什麼凶兆？
　　英瓊便對手中寶劍說道：「你如真有靈應，倘使我今晚要遇見什麼不好的事，你就再響一聲。」言還未了，那劍果然又是鏗鏘一聲，出匣半截，紫光影裏，不覺照在面前石頭上面。
　　英瓊大吃一驚，暗想：「我記得這是昨日進來的洞口，哪裡來的石頭？」好生詫異。
　　近前一摸，正是一塊大石，業將洞門封閉。用手盡力推開，這塊石頭恐怕重有上萬斤，恰似蜻蜒撼石柱，休想移動分毫，把英瓊急出一身冷汗。
　　正在心中焦急，猛一回首，看見地下一道白光，嚇了一跳。定睛看時，原來是太陽的光斜射進來。這才明白時間已是不早，洞門因被石頭封閉，所以顯得黑暗，並不是天還未亮。
　　洞中有了日光，已能依稀辨出洞中景物。昨晚自己認為是一個土堆的那一團黑東西，原來是一些野獸的皮毛骨角，堆在洞的一角，約有七八尺高，一陣陣腥臭難聞。
　　英瓊見洞門被石頭封鎖，便想另覓出路。先將紫郢劍放出，一路舞，一路往洞內尋找，借著日光和劍上發出的紫光尋覓出路。將這洞環行了一遭，不禁大為失望，原來竟是死洞。
　　英瓊急得像鑽窗紙的蒼蠅一般，走投無路。明知此洞絕非善地，越想心中越害怕。坐在那塊石頭上，對著石縫中射進來的日光尋思了一陣。
　　忽然暗罵自己一聲：「蠢東西，我又不是不會爬高縱矮，何不從那石頭縫中爬了出去？」從這陰霾愁臉中，忽然發現這一線生機，立時精神倍增。
　　恰好那塊石頭立腳之處甚多，英瓊用手試了試，將身一縱，已攀住那個缺口。一比那個口徑，最寬的所在不到四寸。只能望得見外面，想出去卻比登天還難，心中重又焦急起來。
　　待從那缺口向外望時，猛看見對面山頭上來了一個巨人。赤著上半身，空著兩隻手，看牠腳步生風，正往這面山頭走來。
　　英瓊大喜，正要呼救，猛一尋思：「我在此山行走多日，並未遇見一點人跡獸跡。這山離那對面山頭，約有半里多路，怎麼看去那樣大法？並且那人並未穿著衣服，不是妖怪，也定是野人。」想到這裏，不敢出聲。
　　那人已走向這邊山上，果然高大異常，那高約數丈的大樹，只齊牠胸前。巨人朝石洞這面走來，那沿路大可數抱的參天古樹。礙著一些腳步的，便被牠隨手一拔，就連根拔起，拉倒道旁。英瓊這才明白，昨日路旁連根拔倒的那些大樹，便是這個怪物所為。
　　雖然心中越發害怕，還是忍不住留神細看。只見這個怪物生得和人一般無二，果然高大得嚇人，一個大頭，約有大水缸大小。一雙海碗大的圓眼，閃閃放出綠光，凹鼻朝天，長有二尺。血盆一般的大嘴，露出四個獠牙，上下交錯。兩個馬耳長約尺許，一頭褐髮長有數丈，兩手大如屏風，渾身上下長著寸許黃毛。從頭到腳，怕沒有十來丈高，粗圓也有數尺。
　　英瓊看得出了神，幾乎忘記害怕。忽然眼前一暗，一股奇腥刺鼻，原來那怪物已走近洞前。那洞口齊牠膝部，外面光線被牠身體遮蔽，故而黑暗。
　　英瓊猛覺得石頭一動，便知危機已迫，不敢怠慢。剛剛將身縱下石來，忽聽耳旁嘩啦一聲巨響，眼前頓放光明，知道洞口石頭已被怪物移開。
　　英瓊急忙將身縱到隱蔽之所，偷偷用目往外看。只見洞口現出剛才所見那個怪物的腦袋，兩眼發出綠光，衝著英瓊齜牙一個獰笑。把英瓊嚇得躺在一旁，連大氣也不敢喘出。
　　幸喜那怪物的頭和身子太大，鑽不進來，只一瞬間，便即退去。
　　一會工夫，又有一隻屏風般大、兩三丈長的手臂平伸而進。粗如牛腿的五指、長約數尺的毛手，便往英瓊藏身之處抓來。只嚇得英瓊心驚膽裂，急忙將身一縱，從那大毛手的指縫中，躥到洞的左角。那大毛手抓了一個空，便將手四面亂撈亂抓起來。
　　英瓊到了這時，也顧不得害怕，幸喜身體瘦小靈便，只在那大手的指縫中鑽進鑽出。那怪物撈了半天，忽然那毛手退出。
　　那怪物又低下頭來看了看，重又將那大毛手伸進洞來，恰似小孩子在金魚缸中撈金魚一般。眼看到手，英瓊又從手縫中溜了出去。怪物憤怒非常，震天動地般狂吼一聲，那只毛手撈得越發加緊起來。
　　英瓊在這危機一髮之間，越加不敢怠慢，在這石洞毛手之間縱過來跳過去，只累得渾身是汗。腰中又帶著那一柄長劍，礙手礙腳。
　　忽然一個不留神，英瓊在右壁角，那怪物的毛手伸將過來。英瓊剛要縱起身來，被那柄長劍在兩腿中間一絆，險些栽倒。眼看那大毛手已離身旁只有尺許，稍一遲延，怕不被牠捏為齏粉。
　　還算英瓊天生神勇，急中生智，見毛手到來，將身往後便倒。讓過巨人毛手，自己右手著地，一個金鯉跳龍門的姿勢，平斜著躥到洞口一個石縫中潛伏。驚魂乍定，暗怪自己帶的這口寶劍累贅誤事。
　　猛想起：「此劍當初誅那四個僵屍並不費力，只一轉瞬間就散成一堆白骨。牠又能夠變化神龍，發出十來丈的紫光。這個大手緊緊追逼，似這樣逃來逃去，何時是了？自己想是嚇糊塗了，竟會把這樣奇珍異寶忘記。」不由暗罵自己糊塗。
　　想到此地，英瓊立把寶劍出匣，擎在手中。那劍想是知道今日英雄已有用武之地，上面發出來的紫光，竟照得全洞皆明。那怪物的大毛手，起初不知道英瓊藏在洞口石縫之中，只往深處亂撈。撈了一陣撈不著，正在急怒，英瓊已打好主意。
　　當劍才出匣，那怪物好似已有了覺察，剛要將手退出洞去，紫色的劍光已不由英瓊作主，竟自動地捲了過去。
　　紫光影裏，那怪物的大毛手指，已被劍光斬斷兩個下來。血如湧泉一般，直冒起丈許高下。那怪物受了重創，狂吼一聲，那毛手很迅速地退了出去。
　　英瓊看見洞口現出亮光，在這間不容髮之間，急智頓生。心想：「怪物既怕這口寶劍，何不趁牠大手退出時縱到外面，與牠分個死活？倘若僥天之幸，將牠除去，也好為這附近幾百里的生物去一大害。」
　　想到此際，雄心陡起，把適才害怕憂愁之念化為烏有。那怪物原是蹲在地下，將手伸進洞中去撈，被英瓊紫郢劍斬了二指。怪物痛楚入骨，急忙將手退出，站起身來。英瓊趁機出洞，在牠腿縫中間縱了出去。
　　自古深山大澤，多生龍蛇，無人跡的深谷古洞，常有許多山魈木客之類盤踞其中。這個巨人，便是山魈之一類，歲久通靈，力大無比。英瓊所臥的那個石洞，便是牠儲藏食物之所。牠擒來山中野獸生物，便拿來儲藏在內，再用洞口那三丈高下的石屏風來封閉，以防逃逸。
　　昨晚英瓊睡在洞中，被牠今晨走過發現。想是牠當時不餓，防這小女孩逃走，才用石頭將洞門封鎖。那石屏風甚重，何止萬斤，慢說英瓊，無論有多大力量的野獸，也休想推動分毫。
　　這時怪物低頭一看，英瓊竟逃了出來，怒發千丈。英瓊出來後，連縱數縱，已縱離那山魈數十丈遠。回頭一看，只見那怪物果然生得兇惡高大，自己的頭僅僅齊牠腳髁。
　　怪物瞪著兩隻綠眼，張開血盆大口，伸出兩隻黃毛披拂的大手，追將過來。
　　英瓊雖然仗著寶劍的厲害，知道這個怪物身材高大，力大無窮，倘一擊不中要害，被牠抓著一點，便要身遭慘死。因此不敢造次，仗著身體靈便，只揀那樹林密處，滿樹林亂縱亂跑。
　　那山魈見英瓊跳縱如飛，撈摸不著。惹得性發如雷，連聲吼叫追逐，砰砰之聲，震動山嶽。英瓊雖然身靈性巧，從清早跑到這正午時分，也累得力盡神疲。
　　末後一次，那山魈好似有點氣力不佳，追逐漸慢。英瓊剛隱身在一棵大樹身後，縱到那枝葉密處藏躲，那山魈好似不曾看見，背朝著英瓊，在那四處尋找。英瓊暗喜那怪物不曾看見，正想喘息片刻，用一個什麼巧招，將牠斬首。
　　誰知那山魈更比她來得狡猾，英瓊劍上的紫光，更是一個特別記號，人到哪裡，光到哪裡。牠見英瓊縱躍如飛，不易到手。等英瓊縱上樹去，故意用背朝著英瓊，裝作向前尋找模樣，身子卻漸漸往英瓊身旁退來。
　　這樹雖然高大，只齊那怪物頸邊。英瓊喘息甫定，見那怪物退離樹旁不過數丈，伸手可到。雖然以為怪物並未看見自己，卻也不敢怠慢，擬向別的樹上縱去。
　　那怪物離樹切近，猛一回頭，狂吼一聲，伸開兩隻長有數丈的手，向那株大樹抱來。那樹被山魈一抱，樹枝喀嚓連聲，響成一片，紛紛折斷。
　　英瓊正站在離地三四丈高下的樹枝上，剛要往上縱起時。忽見那怪物如飛一般旋轉身子，連人帶樹抱來，不由大吃一驚。急忙一個鷂子翻身，溜跳下來，離地丈許，將兩腳橫起，以樹身一墊，來個水蛇撲食勢，橫著身子斜穿出去。奈何累了半日，她一個收不住勁，落在樹旁。
　　那怪物業已抱緊那樹，一隻斷了二指的血手鮮血淋漓，一隻左手正往英瓊藏身所在亂摸。
　　英瓊未嘗不想用劍去誅那怪物，只因山魈的手生得太長，身體太高。若要刺牠致命所在，劍未到，已先被牠兩手所傷，即使將牠殺死，自己也難逃活命。這時見那怪物緊抱樹身，正在找尋，並未發覺自己溜將下來，正是絕好下手機會。
　　英瓊腳剛沾地，便用力一墊，一個燕子穿雲勢，將身縱起有四五丈高下。一橫手中紫郢劍，用盡平生之力，奮起神威，就勢朝那山魈身後攔腰斬去。手才起處，那寶劍已化十來丈長的紫光，脫手飛去，連那山魈和那株大樹一繞。
　　英瓊在空中使不得力，原是借勁使勁，把吃奶的力氣都使了出來。忽見手中寶劍憑空脫手飛出，疑心自己使過了勁，一時失手，大吃一驚。忙一個風捲殘花勢，倒翻筋斗，剛要落下地來覓路逃生。
　　耳旁猛聽那怪物狂吼一聲，接著轟隆喀嚓幾聲巨響，樹身折斷，地下塵土騰起有二三丈上下。震得英瓊目眩神昏，心搖體戰，落地時節一個站立不穩，伏在地下嚇暈過去。待了一會，才得蘇醒過來，覺得身旁腥味撲鼻，身上有好幾處濕呼呼的。
　　英瓊急忙用手一摸，好在寶劍還在身邊。再偷眼一看，適才那怪物業已齊腰變成兩個半截，死在地下。身上的血，像山泉一般，直往低窪處流去。牠身邊又出現一個怪物，抱著那雄山魈上半截屍身，又跳又號，綠眼中流出來的淚滴有拳頭般大小。
　　那山魈原是一雄一雌，住在一個山洞。這時雌山魈聞聲尋來，一眼看見雄山魈屍橫就地，抱著號咷一陣，又去細看那雄的傷口。忽然暴怒起來，挨近牠的大樹，被牠拔得滿空飛舞，砂石亂落，令人見了驚心動魄。
　　牠無意中回首，看見英瓊身旁發出來的紫光。又並看出英瓊藏身所在，就猛一回身，如飛向英瓊身前撲來。
　　英瓊正看得出神之際，忽覺眼前一黑，那雌魈迎面如飛撲到，頓時慌了手腳。一時急中生智，只好孤注一擲，趁那怪物手還未到，把手中紫郢劍朝著那怪物頸間飛擲過去。自己奮力使勁，往旁縱出丈許。正待再起身逃走時，只見那十來丈長的紫光過處，朝那怪物頸間一繞，一個大似水缸的大腦袋已被斬了下來。
　　同時，一個十丈左右長的屍身，連著那顆大頭，撲通兩聲，平空跌到塵埃。附近所在，樹斷石裂，塵土亂飛，約有盞許茶時，才得安靜。
　　那紫郢劍誅罷妖物，長虹般的紫光在空中繞了一個圈，竟自動回到英瓊身旁劍匣之中，把英瓊嚇了一大跳。想不到此劍如此神異，心中大喜，抱著劍匣，連連感謝不止。
　　得此寶劍，又連除二害，英瓊意興風發，信步向前走去。遠遠望見一個大山洞，一群猩猩雙手捧著許多不知名的山果，飛也似地跑了過來。
　　英瓊乍見，心中頗為緊張，便把劍柄牢牢握住。待走到近處，那些猩猩竟似通曉人意，紛紛將手中捧的果品獻上。
　　英瓊試著隨意取了幾個食用，那些猩猩無不尖叫歡躍，英瓊見是無礙，便走到洞前一看。這個山洞竟高大軒敞，約有百十丈寬廣。當中一塊高約二丈、寬約十餘丈的巨石，上面滿鋪著許多乾淨的獸皮。
　　英瓊見了，正好略事休息，便縱身上去坐下，覺著舒適無比。猩猩們無不興奮地跳躍著，一一輪流地將果品放在洞前。
　　英瓊正在隨意食用，忽看見果品當中有一種不知名的山果，血也似地通紅，有桂圓般大小。剖將開來，白仁綠子，鮮豔非常。食在口中，甘芳滿頰。可惜不多，只有十來個，一氣把牠吃完。立時覺著滿腹清爽，精神頓長，把先時的疲勞一掃而空。
　　這洞中非常光亮，直到外面日色平西，始知洞門正對西方。洞外一輪落山紅日，大有畝許，紅光射進洞來，照得滿洞通紅。英瓊才知天已不早，不能上路，不禁著起慌來。再看洞外，依舊光明如晝，映著夕陽斜暉，幻出無邊異彩。
　　英瓊決定今晚暫且宿在此洞，明早再走。不過自己一個孤身幼女，處在這人跡不到的荒山，和這些高大過人的猩猩同處，到底不能不有些顧慮。好在這些猩猿能解人意，進退有序，令她安心不少。
　　因時光還早，打算待一會再安睡。便跳下大石，信步走出洞外。群猩中有一個老猩猩，似是群猩之首。牠本站在那裏口鳴爪指，忽然回轉身，見英瓊走來，便長叫一聲。眾猩猩一齊回身，跪伏在地，口中嗚嗚有聲。
　　英瓊便隨牠走近那猩群中一看，地下竟躺著五個已死的猩猩屍首。那老猩猩用前掌朝那死猩猩頭上指了指，英瓊俯身看時，這五個猩猩竟是一般死法。頭上一個大洞，猩腦已空，看去好似被什麼東西抓傷。內中一個，手中還緊捏著一個朱果。
　　英瓊猜是群猩為採朱果，因而被害，一時雄心頓起，便叫那老猩猩領路前去。那老猩猩搖頭，用前掌朝著月亮指了指。英瓊想是天暗，路途不便，也就罷了。
　　英瓊在月光底下閑眺了一會，回進洞中一看，仍是合洞光明，如同白晝。她非常驚異，疑有異寶藏伏，滿洞尋找了一個多時辰，並未發現，只得作罷安歇。
　　洞中氣候暖如初夏，較比連日辛苦饑寒，判若天壤，夜間睡眠甚穩。直睡到紅日東升，也無一些其他異狀。
　　待英瓊將包裹整理好，又將剩下的食物果品包好，縱身下地。眾猩立刻讓出一條大道，那老猩猩立起身來，朝英瓊長鳴了兩聲，便在前頭領路。雙方相隔約有丈許遠近，那老猩猩一路走，一面不時回頭看望。
　　過了兩座山頭，迎面一個孤峰突起有百十丈高下，山頭上面滿生著許多不知名的奇花異果。峰下面一個很長很深的澗谷，流水淙淙，泉聲聒耳。英瓊正覺這裏景物清麗，那在前行走的老猩猩忽然停止不前，登時現出十分畏懼的樣子。
　　英瓊剛要問話，那老猩猩指向澗旁一個孔洞。英瓊定睛看那孔穴，有六七尺方圓，黑黝黝的，看去好似很深。孔穴旁邊有一塊奇形古怪的大石，石上面有一株高才尋丈、紅得像珊瑚的小樹。朱幹翠葉，非常修潔，樹上面結著數十個昨晚所食那種紅色的果子。
　　英瓊一見朱果，心中大喜，只是奇怪那樹生平從未見過，如何會長在石頭上面？耳旁忽聽呼聲震耳，回看領路的老猩猩，已向來路退回有百十丈遠近。
　　英瓊猜想此地就是昨日殺了五個猩猩的怪物潛藏之所，待了一會，不見動靜，便想縱身到那石頭上面去摘取朱果。剛一邁步，匣中寶劍鏘鋃一聲，連連振動，知有異兆，不禁吃了一驚。但是英瓊素來膽大，便把住劍柄，縱身上石。
　　待英瓊登得石上，凝神往那孔穴中看時，只見有兩點綠光閃動。一轉瞬間，呼的一聲，縱出一個似猴非猴的怪物。身上生著一身黃茸細毛，身長五六尺，兩隻膀臂卻比那怪物身子還長。兩手如同鳥爪一般，又細又長，兩隻綠光閃閃的圓眼，大如銅鈴。
　　這金毛猴翻眼朝上一看，比箭還疾地躥了下來。牠狼嗥般大吼一聲，伸出兩隻鳥爪，縱起有三五丈高下，朝英瓊頭上猛抓。其身法靈活無比，疾如閃電。
　　英瓊見那怪物來勢太快，不及抵禦，忙將身子斜著往旁橫縱出兩丈遠。那怪物抓了一個空，正抓在英瓊站的那塊石頭上面，爪到處碎石紛飛。狂吼一聲，又向英瓊撲來。這時英瓊已拔劍在手，才一出匣，便有一道紫光耀日爭輝。
　　那怪物好似知道此劍厲害，偏巧英瓊無心中正攔住牠去路。牠歸穴不得，只得撥回頭，飛一般往英瓊來路逃走。英瓊急忙在後追趕，正要將手中劍放出去時，一眨眼工夫，只聽許多猩啼之聲，那怪物竟已禦風飛行，蹤影不見。
　　那老猩猩見金猴已去，十分歡喜。又領英瓊回到峰旁，先縱往高處一望，跳下地來，朝那些同類叫了幾聲。便有十來個猩猩分頭擇那高處爬了上去，四外瞭望。那老猩猩好似仍不放心，又縱身上去看了看，才下來縱到洞旁石上，將上面朱果全採了下來。英瓊一嚐，樹上所摘，竟比昨日還要香美。
　　英瓊便盡興吃了有十來個，把下餘那些朱果藏在包裹之內，準備路上食用。剛剛收拾完畢，忽見那老猩猩縱了上來，領英瓊縱到下面。英瓊仔細看那樹時，竟是生根在石頭上面，通體透明，樹身火一般紅，樹旁還有幾滴鮮血。孔穴看去很深，那老猩猩用手勢讓英瓊站在外面，牠卻爬了進去。
　　英瓊因此處是怪物巢穴，不敢大意，便將那紫郢劍拔在手中，一面留神四外觀看。只見這塊奇石約有兩丈高圓，姿勢突兀峻峭，遍體俱是玲瓏孔竅，石色碧綠如翠，非常好看。
　　英瓊一路摩挲賞玩，無心中轉到石後，只見有一截二尺見方的面積，上面刻有「雄名紫郢，雌名青索，英雲遇合，神物始出」四句似篆非篆的字，下面刻著一道細長人眉，並無款識。猛想起腰中紫郢原來是口雄劍，還有一口雌劍埋藏在此。「英」是自己名字，那「雲」不知何人？不禁起了貪心，便想一同得到手中。
　　原來這個洞便是怪物藏身之所，怪物名為木魃，力大無窮。兩隻鋼爪可穿金石，鋒利無比，專食生物腦髓。穴旁石上大樹，便是道家所傳的朱果，三十年一熟。凡人吃了，健身益魄，延年長生。此處的猩猩名曰猩猿，乃是猩猩與猿猴所生，因為常食靈果，故頗有靈性。
　　英瓊還待再去尋那雌劍時，忽見那塊大石縫中冒起一股白煙。正在驚異，忽聽上面瞭望的猩猩連聲吼叫，那老猩猩登時面帶驚惶，用前掌連連比劃。英瓊知是怪物回轉，不敢怠慢，將劍舞起一團紫光，縱身上崖。
　　那老猩猩見英瓊舞起一團紫光，不敢近前，另從旁處縱上崖去，尋一僻靜所在，潛伏不動。
　　英瓊縱到高處，往四外一看，已是紅日照空，將近正午。適才來路旁西北角上，大樹叢中有十餘隻翠鳥，鳴聲啁啾，正往自己立的峰側飛來。日光下面，紅羽鮮明。一會工夫，翠鳥掠過峰南，投入一個樹林中而去。除此之外，四面靜蕩蕩的，並無一些跡兆。
　　那老猩猩也從僻靜處縱了上來，同那瞭望的猩猩交頭接耳一陣。回身朝著英瓊，指一指西北角上那個樹林。英瓊不知牠什麼用意，心中不捨那石上所說的雌劍，意欲再下澗去尋找。走到澗旁，剛要縱身而下，那塊奇石縫中冒出來的白煙，竟似濃霧一般冒個不住，轉眼間澗壑潛蹤，將那塊奇石隱蔽得一絲也看不見。
　　英瓊自在峨嵋寄居數月，看慣山霧，知道這般濃霧，一半時不能消盡。下面碎石如刀，又不知那雌劍到底埋藏何處，即使冒險下去，也無法尋找，只得甘休。再說老等怪物不見回轉，有些氣悶，不如早些回去。
　　英瓊偶一尋思，忽然想起：「此山怎麼竟有許多怪物野獸和靈藥異果？昨晚所居的洞中那樣光明溫暖，想必也有珍寶埋藏，昨晚尋找了一番不曾發現，何不趁現在無事回洞尋找？或有遇合，也未可知。」
　　英瓊小孩心急，想到哪裡，便做到哪裡，當下率領猩群，往回路向那洞走去。
　　人獸剛剛繞過那大樹林，才走得十來步，忽然後面一個猩猩狂叫一聲，接著身旁的猩猩一陣大亂，四散驚逃。

第六回
斬巨惡　飛芒誅木魃
得朱果　紫郢遇青索