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回
燭影忽搖紅　滿殿陰風來鬼祖
劍光同閃電　昏林黑月會妖人

　　這日石玉珠早上出來，往附近一個山上尋了一個清靜所在，想習內功。到了上午，又到城內去閒遊了一會。剛剛走出城關，她的寶劍忽然叮噹一聲，出匣約有寸許，寒光耀眼。今天寶劍出匣，疑心是慈雲寺出了什麼事，便回寺去看動靜。
　　進寺後，天已快黑。看見法元等面色如常，知道沒有什麼，也不再問，談了幾句，便告辭回房。剛剛走到自己門首，看見一個和尚鬼頭鬼腦，輕手輕腳地從房內閃將出來。石玉珠心中大怒，腳一點，便到那和尚跟前，伸出玉手，朝著和尚活穴只一點，那和尚立時動彈不得。
　　石玉珠喝道：「膽大賊禿，竟敢侵犯到我的頭上！」說罷，便要拔劍將他斬首。
　　那和尚被她點著活穴，尚能言語，急忙輕聲說道：「大仙休得誤會，我是來報機密的，妳進房自知。」
　　石玉珠見被擒的人是那知客僧了一，知道他平日安分，也無此膽量敢來胡為。便將手鬆開，喝道：「有何機密，快快說來。如有虛言，休想活命！」
　　了一道：「大仙噤聲，妳且進房，自會明白。」
　　石玉珠便同他進房，取了火石，將燈掌起。只見桌上一個紙條，上面寫著「龍、柳設計，欲陷正人，今晚務請嚴防」，才明白他適才是來與自己送信的。
　　了一雖是智通門下，他為人卻迥乎不同，除了專心一意學習劍術外，從沒有犯過淫邪。他見連日寺內情形，知道早晚必要玉石俱焚，好生憂急。今天偶從龍飛窗下走過，聽見龍飛與柳宗潛師徒二人因愛石玉珠美貌，商量到了深夜時分，用迷香將石玉珠醉過去，再行無禮。
　　石玉珠等了一走後，暗自尋思，覺得與這一干妖魔外道在一起，決鬧不出什麼好來。欲待撒手而去，又覺著還有兩天就是十五，何在乎這兩天？了一既那樣說法，自己多加一分小心就是。
　　石玉珠正在房內尋思之時，忽然一陣異香觸鼻，喊一聲：「不好！」正要飛身出房，已是不及，登時覺得四肢綿軟，動彈不得。忽聽耳旁一聲狂笑，神思恍惚中，有人來將自己抬走。
　　一會工夫，到了一個所在，好似身子被放在一個軟綿的床上。石玉珠情知中了人家暗算，幾番想撐起身來，怎奈用盡氣力，也動轉不得。心中又羞又急，深悔當初不聽姊姊明珠之言，致有今日之禍。
　　石玉珠本是童女修道，又得武當派嫡傳，雖然中了龍飛迷香之毒，原是一時未及防備，受了暗算，心地還是明白。便躺在床上，暗用內功，將邪氣逼走，因四肢無力，運氣費力。幾次將氣調純，又復散去，約過了半個時辰，才能引火歸元。然後凝神定氣，以五行真氣由湧泉穴引入丹田，用盡全力，經七十二個穴道內迸散開來，這才將身中邪毒驅散淨盡。
　　這困石玉珠的所在，是凶僧的行樂密室之一，四面俱是對縫大石，用銅汁灌就，上面再用錦繡鋪額。石玉珠察看好一會，也不知道門戶機關在哪裡。
　　正在無計可施之際，忽聽身後一陣隆隆之聲，那牆壁有些自由轉動。疑心是龍飛等前來，把心一橫，立在暗處，打算與來人拼個你死我活。那牆上響了一陣，便現出一個不高的小門，只見一個和尚現身進來。
　　石玉珠準備先下手為強，正待將劍放起，那和尚業已走到床前，口中叫道：「石仙姑，是我了一，快些隨我逃走吧。」
　　石玉珠聽是了一，便問：「你怎知我在此處。」
　　了一道：「外面來了不少峨嵋派的劍仙，我們這邊人已死了好幾個。現在已不及細說根由，快隨我逃出去再說吧。」
　　當下了一在前，石玉珠在後，剛走到暗穴門口，忽地暗中飛來一個黑球。
　　了一喊聲：「小心！」將頭一偏，黑球正打在他肩頭上。了一覺得濕呼呼的，濺了一臉，聞著有些血腥氣，好似打進來的是個人頭。
　　石玉珠忙身劍合一，從洞中飛身出來。了一也飛起劍光，出了暗穴。二人才得把腳站定，忽見前面一晃，突然站定一個小和尚，月光底下看去好生面熟。
　　那小和尚一見二人，道聲：「原來是你！」再一晃，業已蹤跡不見。
　　石玉珠見那小和尚來去突兀，好生奇怪，便問了一：「寺中光景如何？」
　　了一答道：「方才後殿先後來了六七個峨嵋劍仙，來人年紀雖輕，十分了得。當中有一個女子，尤其厲害，才一交手，便將草上飛林成祖斬為兩段，鐵掌仙祝鶚、小火神秦朗也受了重傷。後來金身羅漢法元與龍飛趕到，俞德也從後殿出來，才反敗為勝。來人也不弱，從手上放出畝許大的五色祥雲，將同來的人身體護著。所有法寶，俱都奈何他們不得。
　　後來俞德出主意，將紅砂儘量放起，四面包圍，將他們困住。我偷空溜了出來救妳。依我之見，這慈雲寺內，儘是一群妖邪，今晚雖然得勢，但是也不能把敵人怎麼樣。況且來人儘是一些年輕小孩子，尚且如此大的本領，三仙、二老更不必說了。」
　　石玉珠道：「我是應了萬妙仙姑許飛娘之請而來，就算他們害我，也只有留為後報。我已無心在此留戀，打算再待一會，便回轉仙山。」
　　了一道：「我並非貪生怕死，一見人家勢危力薄，就昧良心棄之而去。只恨我當初眼力不濟，誤入旁門。等到知道錯誤，已來不及，只望仙姑將我引進武當門下。」
　　石玉道：「你同智通，本有師生之誼，雖然他多行不義，看他這情急勢孤之時，遽然棄之而去，情理上太說不過去。你莫如姑盡人事，以聽天命，往前殿相機行事。如果恐怕遭遇危險，我當在暗中助你脫險，再行設引進便了。」
　　忽聽震天的一個大霹靂，就從前面發出，震得屋瓦亂飛，樹枝顫動。石玉珠知事不妙，連忙往前殿飛去。原打算藏身大殿屋脊上觀陣，誰知到了屋脊上面一看，空中地上，俱都是靜悄悄的，全無一些動靜。那院中兩行參天古柏，在月光底下，迎著寒風颯颯，響成一片濤聲。夜色清幽，全不像個殺人的戰場。
　　側耳一聽，大殿中人聲嘈雜，好似爭論什麼，也看不見被俞德紅砂圍住的青年男女在什麼地方。正要探頭往殿中看去，忽地一道青光，從殿中飛將出來。石玉珠何等機警敏捷，連忙放出劍光迎敵。才一接觸，便將敵人飛劍斬為兩截，餘光如隕星一般墜下地來。
　　石玉珠不知殿中是仇是友，剛要退轉身去，忽聽腦後一聲斷喝道：「峨嵋後輩，休得倚勢逞強，反復無常。你們既不守信義，休怪老僧手辣。」話言未了，大殿內又飛出七八個人，將石玉珠團團圍住。
　　石玉珠定睛一看，正是法元、智通、俞德、龍飛、蘇蓮、柳燕娘這一干人。說話的那一個和尚，生得面如滿月，身材高大，正是那黃山紫金瀧暫居的曉月禪師。龍飛本打算與曉月禪師敘罷寒溫之後，便往密室去尋石玉珠的快活，現在見她脫身出來，好生詫異。
　　石玉珠見了仇人，本要翻臉。估量自己人單勢孤，他們都是同惡相濟，難免不吃眼前虧，只得暫時隱忍。
　　九尾天狐柳燕娘本是在殿中與龍飛談話，忽見月光底下映出一個人影，疑是峨嵋派中人，還有餘黨在此。便想趁個冷不防，給來人一個暗算，好遮蓋剛才戰敗之羞。她練的原是兩口飛劍，頭一口劍已被金蟬削為兩段，這口劍又毀在石玉珠手內。
　　法元正愁石玉珠被龍飛所困，又不聽勸解，異日難免再與武當結下深仇，留下隱患。今見她安然逃出，好生痛快，便裝作不知前情，搶先說道：「原來是石道友，都是自己人，我們到殿中再說吧。」
　　石玉珠見過曉月禪師之後，便隨同進了大殿。石玉珠留神往殿中一看，只見殿中情形很是雜亂：林成祖、柳宗潛業已被人腰斬，受輕重傷的有好幾個。一干凶僧，正在忙著收殮屍身，打掃血跡，才知了一之言不假。
　　尤其適才那一個晴天霹靂，簡直風雲變色。不到剎時工夫，來人便全部退去。真是神妙迅速，心中佩服已極。
　　大家入座之後，石玉珠便問法元：「怎麼今晚會傷了這許多人？」法元聞言，長歎一聲，便把適才經過說了一遍。
　　原來笑和尚與金蟬先到，笑和尚一看，便看出五行生克。直接由中央戊己土降下，落在殿房屋脊之上，恰好這殿便是法元眾人集會之所。在大殿之上，坐立著高高矮矮胖胖瘦瘦的三山五嶽的劍客異人，連同寺內凶僧不下數十個。
　　笑和尚仗著藝高人膽大，便囑咐金蟬道：「師弟，你且伏在這鴟首旁邊，休要亂動。待我下去搗一個小亂，如果我將敵人引出，你便將你的鴛鴦霹靂劍放將出去，殺一個落花流水。」
　　他原是怕金蟬涉險，才這樣說的。金蟬到底年輕，信以為真，自然依言埋伏。笑和尚駕起無形劍，輕輕走到大殿之中，忽地現出身形，笑嘻嘻地說道：「諸位檀越辛苦，化緣的來了。」言罷，合掌當胸，閉目不動。
　　法元邀來的武當滄浪羽士隨心一、有根禪師、癲道人、諸葛英等四位劍仙，因那日醉道人前來訂約，知道為期尚早。又見綠袍老祖那般凶邪，寺中眾人多有淫惡行為，意趣不投，原想回山不管。只因當初與法元交情甚厚，已答應了人家幫忙，只得托故他去，到時再來。
　　這時只有鐵掌仙祝鶚、霹靂手尉遲元、草上飛林成祖、小火神秦朗、披髮狻猊狄銀兒、三眼紅蛻薛蟒、通臂神猿鹿清、病維摩朱洪、明珠蟬師、鐵鍾道人、本寺方丈智通以及他門下四大金剛等十多人在場。
　　突然殿中現出了一個小和尚，也不知從哪裡進來的。眾人見笑和尚唇紅齒白，疑心是寺中徒弟，還不在意。那智通早已認清不是本寺之人，起初還疑心是到本寺來掛單的和尚徒弟，無意中溜進大殿。見他那樣不守規矩，神態滑稽，又好氣，又好笑。
　　智通犯不著和他嘔氣，便向四金剛道：「前面這群東西，越來越糊塗了，難道不知我和眾位仙長在此議事，怎麼會讓這掛單的小和尚擅入大殿？還不與我拉了出去！」
　　四金剛聞言，哪敢怠慢。頭一個無敵金剛賽達摩慧能，邁步上前，順手將小和尚一拉。不料慧能竟是狂叫一聲：「痛死我了。」但見血光崩飛，慧能手臂已斷，人立時栽倒在地。
　　小和尚紋風不動，合掌當胸，口念：「阿彌陀佛」。
　　智通等見這小和尚竟敢傷人，不由大怒，十幾道劍光同時飛出。笑和尚一見，哈哈大笑，便往殿外一縱。眾人急忙收了劍光，紛紛跨步追將出來。只見月明星稀，清光如晝，四下林影幢幢，笑和尚業已蹤跡不見。
　　大家抬頭往四處觀看，忽見殿脊上站定一人，高聲說道：「你們這群凶僧業障，快快過來，讓小爺發個利市吧！」
　　在月光下，分明看清來人又是一個小孩子。這樣寒天，足登多耳麻鞋，身著白色繡邊、對襟露胸短衣褲。頸項上帶著一個金圈，梳著兩個衝天髻，手中拿著一對寶劍。生得白嫩清秀，活似觀音座前善才童子。
　　智通忙道：「諸位休得看輕這個乳臭頑童，他便是齊漱溟的兒子，千萬不可放他逃走。」同時喚人去請法元、俞德。
　　金蟬將劍往下一指，兩道紅紫色的劍光激射而出。眾人尚在張望，有的頭接耳，劍光到處，草上飛林成祖已分為兩段。小火神秦朗不及躲閃，掃著一點劍芒，左臂連衣帶肉削去一片，疼得哇哇怪叫。
　　眾人一驚，急忙各放劍光迎敵。金蟬抖擻精神，用一道劍光護著身體，一道劍光向眾人殺去。妙一夫人煉的寶劍與眾不同，而眾人功力有限，任人多勢眾，不過虛張聲勢。那紅紫兩道光華，好似兩條蛟龍，夭矯飛舞。根行差一點的劍光，碰著霹靂劍，便斷成兩截。
　　金蟬雖然殺死一個妖徒，仍不滿意。偏偏笑和尚把人引出，就不曾出現，估量他隱身在旁。一面迎敵，一面大聲喚道：「妖人太多，笑師兄快幫忙吧！」連喚數聲，不見答應。猛想起自己人單勢孤，敵方飛劍滿天，不禁心下有些著慌。
　　小靈猴柳宗潛，為人最是奸狡。他正從那房中出來，見金蟬劍光厲害，自忖不是敵手。但欺金蟬年輕，又是孤身一人，別無幫手。他繞到殿屋脊後，打算出其不意，突施暗算。
　　金蟬一人站在屋脊上，全神貫注前面，一道紅光護身，一道紫光與十餘道青黃華糾結廝殺。柳宗潛蹤身屋脊，悄悄一搖肩，一道綠沉沉的劍光，直往金蟬頭上飛去。
　　正當那劍光臨頭之際，柳宗潛得意非凡，不料噹的一聲，紅光大盛。柳宗潛的飛劍竟被磕開，化為點點綠螢，宛似滿天花炮。不僅柳宗潛嚇得一驚，連金蟬也出其不意，一時手忙腳亂。下面眾人看得清楚，莫不高聲大嘩，紛紛縱劍向金蟬逼來。
　　正在這時，突聽一聲嬌呼：「賊子大膽！」一道青光從天而下，將柳宗潛攔腰一斬，斷為兩段。說罷，便有一雙青年男女現身，兩道青白劍光，由上而下，將眾人劍光攔住。
　　金蟬見是白俠孫南與周輕雲，心中大喜，越發奮起神威，把紅紫兩道霹靂劍光全放出去。慈雲寺一干妖邪，平日只會欺負良善，鐵掌仙祝鶚首先被輕雲的劍光一圈，孫南再指白光一捲，祝鶚已身首兩端，血灑遍地。
　　忽聽一聲怪叫：「大膽峨嵋小孽種，敢到此地猖狂！」殿後閃出一個相貌兇惡的道人，手起處，一道綠陰陰的劍光，連同八道灰白色的劍光，鬼氣森森地飛上屋脊。孫南與輕雲的劍光，才與來人接觸，便覺暗淡無光，知道是妖法祭煉，專污飛劍。且喜金蟬霹靂劍不怕邪汙，還能抵擋一二，急忙上前支援。
　　來人是七手夜叉龍飛，他那九子母陰魂劍專汙飛劍，狠毒無比。這時一見愛徒柳宗潛慘死，咬牙痛恨，非將今晚來的三人擒捉，凌遲碎剮，以報此仇不可。
　　法元也從後趕來，立刻加入戰圍，他那紅絲飛劍是採人血祭煉，歷經九九八十一天而成。其劍可剛可柔，能收取敵人飛劍，法力高強，非同小可。
　　金蟬敵住龍飛，已是氣喘吁吁，口中大叫：「笑和尚不夠朋友，死到哪裡去了？」另一頭，法元幾道紅絲一現，輕雲、孫南二人青白兩道劍光，已被壓得走投無路。智通等一見，氣勢大盛，更是抖擻精神，一一圍攻上來。
　　正在危急之間，忽聽朱文喝道：「蟬弟休要驚慌，我同齊師姊在此多時了。」言罷，便有兩道金光，同一青一白兩道劍光從南面飛下。同時，笑和尚、齊靈雲、朱文、吳文琪俱各現出身來，各色飛劍如矯龍鬧天，峨嵋派又復聲威大震。
　　原來笑和尚的無形劍尚未登峰造極，只能借劍隱身，不能似苦行頭陀可以身劍同隱。他將敵人引出後，因聽金蟬說霹靂劍天下無敵，他想看此劍妙用，隱身不動。及至後來金蟬喚他，本要出來，又見輕雲、孫南二人趕到，正在得勢之時。他同苦行頭陀是一個脾氣，不願再錦上添花，所以仍是按兵不動。
　　待齊靈雲等三位女俠飛來，笑和尚上前說知經過。齊靈雲見金蟬等三人與那一群異派中人惡鬥，心中又是愛又是氣。愛的是金蟬小小年紀，竟有這樣膽力，深入虎穴龍潭，從容應敵，毫無一些懼色，氣的是他一絲也不聽話，瞞著自己，任性而行。
　　笑和尚本意是叫靈雲即時上前動手，但靈雲見金蟬初出犢兒不怕虎，如果由他任性得逞，將來說不定闖出什麼禍來。又見慈雲寺這一干人，並無什麼出奇本領。索性讓金蟬著一點急，便止住大眾，隱身屋脊後面觀戰。直到情勢危急，才各將自己劍光放將出去。
　　這時金蟬見救兵來到，心中大喜，便同孫南、輕雲，三人一面迎敵，一面與靈雲等湊在一起。齊氏姊弟的劍不怕污穢，合戰龍飛的九子母陰魂劍。笑和尚見法元的劍是五道紅絲，便將自己煉成的五道劍光同時發出。金紅兩樣顏色，十道劍光絞作一團。朱文、吳文琪、孫南、周輕雲四人便去迎戰其餘人等。
　　法元見今晚所來這些峨嵋小輩，年紀俱都不甚大，卻各有一身驚人本領。更不知他們後面，還有多少人尚未現身。雖然知道己方此刻未必便敗，但卻也心驚。
　　這時，俞德與莽頭陀正在密室之中，一人摟了一個，正在快樂。寺僧接連兩三次緊急報告，說是前面來了峨嵋小輩，請他們前去。他二人正在得趣之時，以為不過是來探聽動靜，前面有那許多人，還怕來人跑上天去？滿不放在心上。
　　後來接連幾次警報，說是寺中一連死傷了好幾個，七手夜叉與金身羅漢全都上去，竟然不能取勝，才有些著慌，二人才匆匆著衣趕去。
　　俞德才到天井，便見上面五顏六色數十道劍光，如蛟龍戲海一般，滿空飛舞。其中有兩道金光，同兩道紅紫劍光，尤為出色。急切間，愈德先將如意圈飛起，化成一圈華光，將敵人的劍光圈成一束，滿以為可以順手擒來。
　　龍飛一見齊氏姊弟的劍光被俞德圈住，心中大喜，一指九子母陰魂劍，朝齊氏姊弟頭上飛去。金蟬正覺得霹靂劍得心應手，玩樂不亦樂乎，突見一圈金光衝來，把自己的寶劍一束。金蟬大怒，施展內力一掙，忽聽喀喳一聲，那如意圈竟被紫光震碎，化作流光四散。
　　俞德痛失至寶，怒喝一聲：「大膽豎子！諸位道友暫退！」慈雲寺一干人等聞言，知道俞德要放紅砂妖法。除法元同龍飛兩人，俱是練就旁門劍法，不怕邪汙外，餘人一聲呼哨，各將自己劍光收轉。
　　俞德縱起空中，雙手一揚，施起妖法紅砂，頓時天昏地暗，星月無光。一片黃霧紅雲，夾著隆隆雷震之聲，漫天著地，朝著靈雲等七人，當頭罩將下來。
　　笑和尚抬頭一看，叫聲：「不好！」原想拉著金蟬借無形劍光逃走，再見紅雲已經當頭，顧不得金蟬，把腦袋一晃，無影無蹤。
　　齊靈雲見俞德來時打扮異樣，早已留心。又聽得他喊眾人後退，便知敵人要施展妖術邪法，暗中早作準備。紅砂一到，立時施展玉清大師所贈的烏雲神鮫網，一團烏雲起向空中，有畝許方圓，護著眾人頭頂，往上一抄，穩穩將紅砂托住。
　　俞德見邪法無功，便一指葫蘆，將追魂奪命紅砂全數放將出來。一時漫天紅雲，奔馬馳電，將烏光團團圍住。那神鮫網也自展開，隨紅雲到處，將靈雲六人包在其中。俞德怕夜長夢多，立將舌尖咬破，往紅砂一噴。頓時紅光大盛，轟轟淘淘，漸漸向內收緊。
　　支持約有半個時辰，俞德連施妖法，工夫一大，烏雲神鮫網已有點支持不住，眼看慢慢退縮，成了一個幾丈方圓的紅球，高高懸在慈雲寺的屋脊上。
　　靈雲等正在危險萬分之際，忽然空中震天價一個霹靂，只震得屋瓦亂飛，窗根皆斷，一霎時黃霧無蹤，紅雲四散。
　　靈雲等怕敵人又有什麼邪術，一面收回神鮫網，各人運動劍光，把周身護住，一面留神朝前面看時，只見從空中降下兩人：一個是相貌清秀瘦削的老禪師，一個是白鬚白髮的胖大和尚。
　　靈雲認得來人是東海三仙中苦行頭陀、同黃山紫金瀧的曉月禪師，但不知他二人一正一邪，怎生會同時來到。金蟬畢竟魯莽，估量來人定是慈雲寺的幫手，不問情由，便將霹靂劍朝著那胖大和尚一指，一道紫光飛將過去。
　　苦行頭陀忙喝道：「孺子不得無禮！」說罷，手一招，金蟬的雙劍倏地被收入袍袖之中。靈雲急忙止住金蟬，不准魯莽從事。
　　苦行頭陀朝著曉月禪師說道：「師兄犯不著與他們這些後輩計較，適才之言，務必請你三思。如果不蒙允納，明後日我同二老諸道友在玉清觀候教便了。」說罷，不等曉月禪師答言，將袍袖一展，滿院金光，連同靈雲等人俱各破空而去。
　　法元等見敵人已去，忙率領眾人上前拜見，便請曉月禪師到大殿升座，一面令人清理現場。內中除龍飛因愛徒慘死，心中悲憤，執意要當晚就到辟邪村報仇外，餘人自知能力不夠，俱都惟曉月禪師馬首是瞻。
　　原來曉月禪師連受許飛娘催請後，決意前來相助。他的耳目也甚為靈通，聞說峨嵋方面有二老在內，自審能力，有些獨力難支。先叫門下兩個弟子到時先往，自己便四處約人。直到十三晚上，有了幾位大援，這才從金佛寺駕劍光趕到。
　　正走到離慈雲寺不遠，忽聽耳旁有人道：「師兄到何方去？可能留步一談麼？」
　　以曉月禪師的功行，竟然有人在雲路中追上來和他說話，不由大吃一驚。連忙按住劍光，回頭看時，才看出來人是東海三仙中的苦行頭陀。早知他自收了個得意門徒之後，有人承繼衣缽，已不再問人間閒事。今天突然出現在雙方衝突激烈之時，他的來意可知，不由心驚。
　　曉月禪師答道：「貧僧久已不問外事，只因當年受了一個朋友之助，現在他同峨嵋派有些爭執，約貧僧前去相助一臂之力，義不容辭。久聞師兄承繼衣缽有人，早晚間成佛升天，怎麼也有此清興到紅塵一遊呢？」
　　苦行頭陀聞言，哈哈笑道：「我也只為有些俗緣未了，同師兄一樣，不能置身事外呀。依我之見，此番兩派為敵，實在是邪正不能兩立之故。師兄昔日與峨嵋派道友也有同門之誼，師父遺言猶在，師兄何苦加入漩渦，為人利用呢？」
　　曉月禪師道：「師兄言之差矣！峨嵋派自長眉真人飛升後，以強凌弱。尤其是縱容後輩，目中無人，叫人難堪。今既定下日期，勢成騎虎，少不得要同他們周旋一二了。」
　　苦行頭陀見曉月禪師不聽良言，歎了一口氣道：「劫數當前，誰也不能解脫。今晚究非正式比試，待我同師兄前去，停止他們爭鬥。到了十五晚上，我等再行領教便了。」
　　曉月禪師聞言，冷笑一聲，說道：「如此甚好。」不俟苦行頭陀答言，駕起劍光先行。剛到了慈雲寺半空，便聽見震天的一個霹靂，震散紅砂。
　　原來苦行頭陀在一眨眼的工夫，業已趕到他的前面，用五行真氣太乙神雷，破了紅砂，將靈雲等救出險地。曉月禪師雖然心驚苦行頭陀厲害，又恨他不加知會，竟自恃強，用神雷破法，分明是示威於他看。
　　曉月禪師恨在心裏，也是無可如何。只得率領眾人來到殿中，飾辭說了一遍。又說自己請了幾個幫手，早晚來到。眾人聽了大喜，因有辟邪村候教之言，便議定反主為客，十五晚上同往辟邪村去對敵。
　　這時石玉珠脫身出來之後，本不想露面再見眾人，即刻回去。只因一時好奇心盛，又見曉月禪師來到，打算聽一聽適才交戰新聞，不知不覺也隨眾人跟了進來。
　　法元見石玉珠逃出羅網，心中為之一寬。
　　可是龍飛一見石玉珠安然出險，疑心法元所放，勾起適才口角時的餘怒。又見石玉珠的一副俏麗身材，在大殿燈光之下，越發顯得嬌媚。分明是一塊到口的肥肉，正好解饞，現又被她脫逃出來，再下手恐已無望。
　　待石玉珠聽完曉月禪師說明經過，猛想起自己身在龍潭虎穴之中，如何還要留連？便站起身來，朝著曉月禪師和眾人施罷一禮，說道：「我石玉珠在武當門下，原不曾與別的宗派結過冤仇。只因當初受了萬妙仙姑援助之德，連接她兩次飛劍傳書，特到慈雲寺，稍效些微之勞。誰想今日險些被奸人陷害，差點將我多年道行廢於一旦，還幾乎玷辱師門，見不得人。
　　幸仗我真靈未昧，得脫陷阱。本想尋我那仇人算帳，又恐怕任事不終，耽誤大局，有負萬妙仙姑盛意。好在如今曉月禪師駕到，日內更有不少劍仙到來，自問功行有限，留我無用。青山不改，後會有期，我就此告辭吧。」說罷，腳一蹬，駕起劍光，破空便走。
　　龍飛見石玉珠語中有刺，本已不容，如今見她要走，情知已與武當派結下冤仇，索性一不作二不休。喝道：「賤婢吃裏扒外，往哪裏走？」當下一縱身趕到殿外，手起處，九子母陰魂劍便追上前去。
　　石玉珠正待駕劍要走，忽見後面龍飛追來，知道九子母陰魂劍厲害，自己不是敵手。偏偏龍飛只用劍光將她團團圍住，嘻皮笑臉地說：「難道敬酒不吃，要吃罰酒？」
　　石玉珠落在殿脊上面，好生狼狽，知道若被敵人生擒，難免不受污辱。當下把心一橫，正要用劍自刎，忽聽耳旁有人說道：「女檀越休得害怕，只管隨他下去，少時自有人來救你。」聽去十分耳熟，四面一看，不見一人。
　　曉月禪師已聽法元說知究竟，同眾人走出殿外，先勸石玉珠下來，免傷和氣。
　　石玉珠無可奈何，只得下來，隨定眾人，仍歸殿內。往殿中一立，朝著龍飛大罵道：「你們這群淫魔，早晚遭報！你把仙姑請將下來，又待怎樣？我學藝不精，咎由自取，但我武當派也不是好欺的，走著瞧吧！」說完，氣得粉面通紅，淚流不止。

第十五回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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